錫堃仔の部落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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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庄囝仔





   一九六一年九月十二日夜,月朔,大潮。

強烈颱風波蜜拉行蹤飄忽,突然轉向進襲台灣東北角,暴雨如注,整個蘭陽平原都在柔弱地顫抖。

山洪自山間傾瀉而下,滾滾濁水漫過冬山河,淹過懷滿穗實的稻浪,枯枝、倒木、禽畜在波瀾間翻捲,洪峯節節吞沒冬山河畔的竹圍、屋舍。

年僅十三歲,還是初一學生的游錫堃,護著兩位弟妹,雙手緊握柴刀鐵鎚,高一腳、低一腳,爬向「樓公頂」(屋樑上),準備大水一到,立刻破瓦逃生。夜半,弟妹餓了,只得拿瓶子接簷縫滴下的雨水,就著黑豆裹腹。

無奈不待大水淹到,狂風早已掀翻了屋頂,驟雨瀑布般地灌進來,磚塊、瓦片不時掉落,頃刻間,牆倒屋毀,壓得人動彈不得,僅僅靠幾床棉被護體。直到天露曙光,風雨轉小,游錫堃才踢開斷壁殘瓦,像壁虎般地游移鑽出,兄妹三人緊緊相偎,時蹲時站,涉過汪洋,向幾百公尺外的鄰居求救。

這個颱風夜,父親久病纏身,自顧不暇,母親回娘家,游錫堃獨自帶著弟妹,與天公搏命。然而風雨過後,房屋倒了,豬被壓死了,雞、鴨、牛跑了,所有家當付諸大水,即將收成的稻穗也一夕泡湯,赤腳浸在殘垣水鄉裡,通體一陣寒噤……。

這年風災,全台災民上萬,房屋坍塌了七千餘間,以宜蘭受創最劇,游家是其中之一。

隔年,父親肺癆過世,游錫堃再也溢不出一滴淚水,只能望著家徒四壁乾嚎。因為貧窮,向來遭到輕視,父親喪禮親友來得寥落,身為長子,忍痛中輟了初二的學業,當起全職的農夫。

宜蘭鄉間,冬山鄉太和村,一個典型的農家聚落。沒什麼大時代的壯闊巨浪,只有嘩啦啦走過的冬山河水,娓娓道盡台灣光復後,一個具體而微的農村生活。

貫流太和村的冬山河,是農人的命脈,也是災難的源頭。今天寬闊筆直、西式划舟擺盪的冬山河,在七○年代整治之前,曾經是條脾氣暴躁的精靈,十雨九澇。蘭陽平原台九省道以西,就屬冬山河畔的太和村最為低漥,老一輩的太和村人都還能清楚算出,一年總要淹個四、五次,最久達十七天,二期稻作少有收成,收割時,還要用鴨母船(舢板)載著機器桶割稻。

擁有二甲四分地的游家,田地雖闊,卻屬佃農階級,國民政府實施土改政策,土地放領後,每年稻榖仍得上繳農會,十年方休。

騎在牛背上的日子

游母黃秀菊說起那段農耕歲月,仍然把道地的宜蘭腔台語,吐得字字苦澀:「作田『勁』可憐,『勁』艱苦……。」

兩甲多的地,規定一年得上繳一萬一千斤稻穀,然而那個沒有農藥、化學肥料的年代,往往一甲地只能收成三、四千斤(進入現代農業後,一甲地都能收割九千、上萬斤),年年欠繳、年年賒,若遇上大水,穀子暴芽,幾乎血本無歸。於是得飼養雞、鴨、豬,種筊白筍作為補貼,遇上孩子註冊亟需用錢,還得預售「稻青」,亦即田裡的稻子才飄出花香,就得先預售換取現金,然而與實際榖價相比,價格差上一大截。

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,游錫堃天生就注定童年要比同齡玩伴過得勞苦。

那是個沒有太多甜蜜回憶的童年,除了上學,便是農務瑣事。牽牛吃草、裹浴(在泥灘上打滾),割豬菜,搜草(除草),掃地,挑水,照顧弟妹,捆生火的草引子,都是農家「囝仔工」的基本動作。

今天的太和村,已不復昔日的地貌,儘管阡陌交通、白鷺翻飛的農村景致依舊,卻多了洋房、柏油路面,以及少許的現代感。在五、六○年代,每一落竹圍,就是一戶獨立的人家,竹圍裡,是農舍、穀倉,還有一溜空地;竹圍外,是一畦畦稻田,圳溝灣流,牛隻裹浴其上,田邊則是堆得丈高的稻草垛;每一戶人家,總要隔上兩、三百公尺

沒有耕耘機的年代,牛就是田庄人的財富,把牛照料得好,勝過一切,這個責任,就落在田庄囝仔的身上。每一天,游錫堃得花上個把鐘頭,放牛吃草;週末假日,就要騎牛翻過山頭,讓牛隻嚐嚐深山裡鮮嫩的菅尾,一出門就是一整天。直到他十七歲那年,換了耕耘機,才把牛賣掉,同時還特別吩咐牛販,絕不能宰殺,讓老牛得以善終。游錫堃始終保有農家子弟那份對牛特有的情愫,至今絕不吃牛肉。

後來換了一部二手的耕耘機,三不五時,引擎就故障,只好充當黑手,拆了修,修了拆。因為對引擎暸若指掌,縣長任內,有一次游錫堃與司機聊起汽車引擎,說他曾經當過黑手,司機竟信以為真。

今天看來,騎在牛背上看書、打盹兒,與白鷺鷥、烏鶖相伴的日子,顯得頗有農趣,然而與牛相依的現實生活裡,卻是步步維艱。

沒有自來水,沒有水井的游家,每天得挑水,才有水喝。水的來源,不是灌溉圳溝的泥水,便是鄰家水井舀剩的涓流。

某天傍晚,游錫堃挑水時,眼睜睜看著一頭牛在圳溝裡排泄,急著大喊:「阿母!彼條牛在放尿……」

母親卻催促著:「緊擔啦!牛尿落水三丈,土地公就收走了,喝那水不要緊。」

再憶及舊事,游母則淡淡地說:「牛是吃草的,彼時也沒噴農藥。」

鄰人曾氏談起那個年代的生活,也為游家的清苦做了見證:「現在嫌自來水不清潔,以前伊厝面前一窟水,牛在上面裹浴,還不是照常擔起來喝,現在也做了縣長。」

父與病磨,母與水搏

身材瘦小,做起事來精明幹練的游母黃秀菊,一直是游家的重心。四歲就當了童養媳,黃秀菊一身的農耕技藝,絕不輸莊稼漢,曾經參加犁田比賽,還拿過名次。土地放領後,地主要收回,她硬是和人交涉,才把土地攬了下來。

太和村的街坊鄰居一聊起過去的日子,仍然要為她提上一句:「沒有這位好媽媽,沒有今天的游錫堃。」

游錫堃自己倒是謹記母親的一句話:「寧可暗冥拖,也不要早時磨。」他深覺這點受到母親影響很大。事實也如此,他當縣長時,不分早晚、無論上下班,遇到問題,立刻解決,絕不拖到第二天,這個作風常令縣府主管吃不消。

在冬山河畔,黃秀菊是出了名的「與大水搏鬥的母親」。因為屢屢遭受大水洗劫,黃秀菊也磨鍊出一套應對方法:看天色不對,趕緊煮好一鍋飯,候著;或者長年將長木凳疊高,堆放民生物資;真正跑大水時,必定囑咐游錫堃,拎著大臉盆、斧頭和柴刀上樓公頂,準備破屋瓦逃命……,因此每回都能險度難關。

波蜜拉颱風那一夜,黃秀菊因為父親過世做「對年」,帶著小兒子回娘家,隔天一早,大水沒退,就急急飛奔趕回,幾度水深及咽喉,遠遠見到屋毀人散的景象,幾乎昏厥過去,所幸游錫堃已經急智地逃過一劫。

而臥在病榻的游父游木溪,因為自行爬向磚砌的穀倉避難,事後難逃妻子的責難。不過自游錫堃有記憶以來,父親內向,加上有病在身,動作較緩慢,田間工作的效率也不佳,很少有和人「換工」的機會。

因此,如果有長輩責備游錫堃「做事像爸爸」時,總會令他難過許久。

他父親是個道地的嚴父,木訥寡言,管教嚴厲。印象中,游錫堃小時候一直不敢親近父親;事實上,父親早出晚歸,辛勞工作,親近的機會也不多。

倒是有一件事,徹底改變了他對父親的看法。

有一次,砂眼肆虐,唸小學的游錫堃也不落人後,趕上流行,兩眼紅腫睜不開。父親帶著他看醫生,當父子倆走出陳五福眼科醫院,在馬路邊,父親牽著他的手,慈祥和藹地叫他小心水溝、小心坑洞、小心車輛,言語中充滿了關心。一股暖流從父親厚實的手掌傳導到游錫堃的小手,頓時暖徹胸膛,他小小的心靈充滿了感激。

那一刻,使他畢生相信,父親是愛他的。

直到父親過世,游錫堃便和母親撐起了全家的重擔。

傻有傻福的「憨堃」

小學期間,游錫堃的日常作息不是唸書,便是農事,沒時間玩樂,也少與人交際,也許因為做事認份,而且不太懂得人情世故,對於村人的逗弄,常常來不及反應,「憨堃」,成了街坊鄰居揶揄作弄的綽號。

每年,正月初五大拜拜,習俗上要請外公、外婆或姑媽回來。有一年,母親就把這個任務交給當時年僅六、七歲的游錫堃。

外婆家就在四、五公里外,竹圍的另一邊,途經大溝圳,有幾位阿姨、舅舅在溝邊洗衣服,遠遠見到游錫堃,就大喊:「憨堃阿!你欲去叨位?」

「帶阿媽!」單純的他,回應了一句。

「帶阿媽做什麼?」

「吃拜拜!」他再回了一聲。

「我能不能去?」

「不知耶!」他仍然以一句回答。

事後回想,游錫堃不禁覺得好笑:「他們都喜歡作弄我,我也不會反應說『歡迎你們來』,足以證明當時是傻傻的。」

是憨也好,不夠靈活也罷,他憨厚不計較的性子,也有另一番福氣。

小學三年級,班上壁壘分明畫為兩派,唯獨游錫堃能與雙方融洽相處。日後他在民進黨內,不屬於任何派系,即使不同黨派,也都能與各方人馬為善,這樣的個性,數十年始終如一。

小學五年級,游錫堃腦筋突然開竅,某次月考拿了全年級第一名,按規定要在朝會表揚,然而因為家境清寒,向來被導師看輕,在這次表揚名單中「意外」被遺漏,但游錫堃並未在導師前面力爭,班上同學知道此事,又封了他一個外號-介之推,頗有抱憾其不愛名利的味道。當時恰逢上課教到「寒食節」,介之推不受晉文公名祿,最後抱母燒死的故事,正在學校廣博。

村子裡,也有一座「大伯爺廟」,供奉的正是介之推,相當靈驗。廟就蓋在冬山河支流的亂石灘邊,然而山洪再大,也沖不走這座廟;相傳日據時代,美軍前來轟炸,日軍架設的大砲怎麼也打不響,但是美軍飛機一走,大砲不修自好,村裡的長輩都說,「是大伯爺不讓它響的」。

被同學冠為「介之推」之後,游錫堃就一路拿到多項第一,也贏得「算術霸王」、「地理霸王」等多項稱號,老師對他的印象,從此改觀。為了考初中,五、六年級時,要留在學校補習,唸得再晚,母親都要為他送便當。

乘勝追擊,游錫堃考取了宜蘭中學,是太和村沒有過的紀錄,著宜中制服穿梭在街坊間,總有無比的光榮感。

這段耕讀的日子,大約持續了一年多。經常五點起床,巡田水、除草、放牛,直到六點多,才匆匆背著書包,走半小時路程,趕七點零五分的火車到宜蘭市唸書。放學回家,照樣要挑水、起火煮飯。

輟學下田扛家計

儘管沒有因為貧窮而自怨自艾,卻也常陷入另一種哀傷的情緒。昏黃油燈下,母親陰暗的愁容,父親佝僂的背影,年幼弟妹不識大體的擾攘,都像蛇般噬咬著他,痛苦,但無能為力。

「忙碌使我更沉默,沒有存心要忘掉什麼,也沒意思要用生理上更大的困乏,來沖淡心靈上的折磨,只是想用最大的力量,去做那時我應該做、也最有能力做的。」回顧那段日子,游錫堃為當時的心情下了這段注解。

倒是有件事,他至今仍然深覺遺憾。由於受到小學灌輸大中華主義的影響,每每講到中國遭受外侮、割地、賠款,都令他熱血沸騰,義憤填膺,曾經想進軍校,當飛行員。因此上英文課時,他認為是「番文」,不值得一唸,還理直氣壯地告誡鄰居同伴:「外國人應該來學我們的語言,學什麼番仔文?」他的英文因此一直不甚靈光,不過後悔已經難以挽回。

唸書的日子到初二就破滅了,父親過世,母親身體違和,家裡再也沒錢供其唸書,面對二甲多的田,身為長子,只得扛起鋤頭,全心全意做起全職的農夫。

十四歲的年紀,原本應算「囝仔工」,但他不得不提早加入「大人工」的行列。一身的農耕絕技,或授自母親,或傳自長輩,從耕田、插秧、鋤草到收割,樣樣得從頭學起。

現在他一談起農夫生涯,一連串的農耕術語,總是伴隨著豐富的手勢流洩而出:「耙土坯」、「掀□礱」、「踏掛耙」、「駛手耙」、「打□罩」、「擋門頭」……。聽起來艱澀難懂,不過也代表了鄉間農民,最平凡的生活。後來游錫堃走上政治道路,這段「基層耕耘」,反而成了政界的傳奇故事。

以二期稻作為例,為了趕在六月天播種,凌晨四點就要起來犁田,否則會來不及插秧。

插秧前的整地工作,繁複而粗重。犁過田之後,要「耙土坯」、「掀□礱」,把犁田捲起的土坯,均勻翻遍;然後「踏掛耙」,用牛拖著,人站在上面,來回駛,把一坯一坯的土割碎,良田約來回四次,硬土就要六次;最後就是「駛手耙」、「打□罩」,用像楊桃般的農具,把整片田打平。

挑秧費力,插秧難學。宜蘭有句俗諺:「播田播到死,也不願作擔秧仔屁。」尤其冬天多屬爛秧,秧苗稀疏,泥土厚重,挑著秧擔,常常渾身是泥,寸步難移。

此外為了讓圳溝的水流入自己家的田,還要在「擋門頭」(水閘門)顧水,然而擋太密,下游的田就沒水,大人們一來,會把板子全抽掉,立刻前功盡棄,因此顧水時,連睡覺都要守候在旁邊。

這樣的生活經驗,除了練就他一雙大手、大腳,也養出一副好「眼力」,只要一望稻子的生長狀況,就可約略估算這一期可割多少斤稻穀。

「太和第一博」

儘管農事勞碌,也有農閒時,請媽祖、迎神、送神、做歌仔戲、村民大會……,少年的游錫堃,漸漸代替母親,參與村裡的公共事務。

大拜拜做大戲,是村中大事,也是宜蘭人共同的信仰、共同的生活記憶。廟埕前,三牲酒醴敬拜神明;雕琢的戲台,台上戲如人生,粉墨登場;戲棚下,孩童穿梭嬉遊,趣看大人的膜禮儀式;後場北管悠揚,響透阡陌遠山。

「青龍白虎」、「羅通掃北」、「薛仁貴征東」、「樊梨花移山倒海」……曲曲戲碼,深深打動失學的游錫堃,因為不滿足戲裡交代不清的細節,他便騎著腳踏車,到幾十里外的羅東鎮上,翻遍相關的章回小說,回過頭,還指著戲裡的情節,哪些不按章節搬演。大人們不知是暗地佩服,還是取笑他的認真憨直,又給他取了一個外號:「太和第一博」。

「他彼時真的很認真,雖然沒有唸書,但是都會跟大家講歷史、講故事。」鄰居長輩說,他追根究柢的精神,從小就讓人印象深刻。

不論如何,戲曲裡寓含的大節大義,對一個社會化過程中的農村少年,正隱隱地發酵。

也許劇情影響太深,再忙,游錫堃每天都會踩著腳踏車,到冬山街上遛達一圈,即便下雨,也撐著傘,東晃西盪,深怕不出來,就會錯過街上的大事。偶爾與生人打過照面,還會像小說般打量一番,點頭暗道:「此乃真英雄也,能與之義交乎?」頗有「少年不識愁滋味,為賦新詞強說愁」的味道。

嚮往遠方理想

年復一年,看天吃飯的農耕生活,苦澀中帶點乏味,遇上好年冬,收成還能彌補往年的欠繳,如果是難卜的水患,就看能搶回多少損失。

他還記得十五歲那年,有一次躺在稻草舖的田埂上顧「擋門頭」,薰風徐徐,蟲鳴唧唧,但他無法入睡,不是因為天黑,不是因為害怕,也不是因為自怨。他看著星光燦爛的穹蒼,似乎在想些什麼,但又似乎什麼也沒想。直到多年以後,讀到美國詩人佛洛斯特的詩「雪夜林畔」,才恍然理解當時的心境:

「這森林真可愛,黝黑而深邃。

可是我還要去趕赴約會,

還要趕好幾哩路才安睡,

還要趕好幾哩路才安睡。」

也許這是一種對遠方理想的憧憬,每當頂戴斗笠、身穿蓑衣,雙腳浸在遼闊的水田裡,看著同齡的鄰居背著書包上學,總是難過得淚濕杉襟,一種孤單的感覺襲上心頭,握著手中的秧苗,不斷吶喊著:「我一定要讀書。」

曾經幾度,他想離家投奔師門,繼續唸書,但看著辛勞的母親及幼小弟妹,只好打消念頭。

失學的日子,他突然悟出一個道理:為了不拋家棄母而留下來,似乎是對的,但是許多「小對」加起來,就成了大錯,因為沒唸書,學歷不好,日後反而難有成就,而不能如《論語》所說的「揚名聲、顯父母」。

「諸多小對可能成大錯」的道理,影響他日後做決策時,不能只考慮眼前,而要更往遠處看。

直到年近十九,他面臨服兵役,才有了轉折。

學生龍頭

「錫堃仔,咱作伙去考羅商。」某一天,朋友游錫森前來邀約,一道前去報考羅東高商補校。

已經五年沒接觸課業,所有的書本也付諸大水,游錫堃正在猶豫,自認為沒那實力,游錫森立刻接腔:「免驚,我已經找到一個護航的。」當然游錫堃長久以來就渴求唸書,並非因為有人護航才動念。

考試當天,護航的人就坐在游錫堃旁邊。由於過去基礎尚在,試卷一發下來,游錫堃就能迅速答畢,不甚有把握的試題,才順道望了望鄰座的答案,結果竟發現與自己寫的相去甚遠,這時只好相信自己,持續答完。

放榜後,游錫堃只差一分,備取第四,游錫森及護航的人更遠遠落在後頭,相差了三、四十分。唯有失學的人,才能體會求學的可貴,當這顆唸書的星火燃起,他不願再放棄;過去,受制於環境,未來,他決定要自己掌握。

讓這羣落榜生有書唸的唯一方法,就是再增設一班。他於是會同一位吳姓同學找國文老師吳盛坤幫忙寫陳情書,然後抄下落榜生的名單,一個個地尋求蓋章支持,由於正值農忙期,還得趁正午休息時間,頂著烈陽一家家地跑。

湊足了五、六十人,想找縣長陳進東陳情,沒見到人,後來找上縣議員,賴茂輝幫忙,向校長說之以理,表示補校設置的目的,就是讓失學青年有書可唸……。經過一番折衝,羅商決定再增加一班補校,只不過增班在學校預算之外,每位學生都要多繳七百六十元的教師鐘點費。

後來游錫堃才得知,其實先前不必這麼辛苦,因為有正取生放棄就讀,他早就備取上榜,這筆鐘點費也免了,因此他就唸「正規班」,而非增加的那班。

也許冥冥中有父親的庇佑,依照宜蘭的習俗,人往生後六年要撿骨,做風水,他十四歲那年父親過世,十九歲時父親做風水,此刻突然有了轉機,能繼續唸書。如果這年沒唸書,相信游錫堃日後可能走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。

或許比同學們年長,很快的,游錫堃一躍成為班上的意見領袖。班長、模範生、糾察隊長……每事參與,他積極為班上服務的態度,已頗有民意代表的架勢。

其實,因為他努力爭取,使隔壁一整班的學生都有書可唸,早已讓他嘗到民意代表為民爭取的成就感。

高三下學期,他轉學台北西湖商工補校,有一回,他暗地跑回羅商探望同學,發現訓導主任正在處罰全班,咆哮說:「你們龍頭不在,就可以這樣搗亂嗎?」足見他在班上的威望。

晚間上課,白天仍舊要忙於農事。在此之前,母親再婚,湖南籍的繼父夏福憘是老士官長,在淡水情報學校服務,每個月會回宜蘭兩次。因為繼父的照顧,家裡才有錢鑿井,裝設電燈,生活稍有改善。

不過,夏怕颱,秋怕澇。就在高一那一年,冬山河再度決水,所有稻作隨著大水淹沒,連田埂都消逝在一片爛泥之中。

前往台北找出路

這般情景,更讓他堅定不再種田的決心,唸書才是唯一出路。高三下學期,為了方便考大學,說服母親,轉學台北西湖商工,邊補習邊完成高商補校學業。

然而非正規學校出身,儘管苦讀三個月,大學依然落榜,只得入伍服役,因為求學路途多舛,役畢,已屆二十四歲。

不願再看天吃飯,游錫堃做了和多數宜蘭青年相同的選擇,出走宜蘭,踏上異鄉之途。

一九七二年,兵役屆退之際,他考上致理商專國貿科夜間部。起初,母親捨不得他離去,理由不外乎家裡的田需要看顧、擔心他娶了台北太太……,然而好不容易有書唸,游錫堃絕不肯輕易放棄,還好獲得繼父支持,終於勸服母親,隻身來到台北,半工半讀。

 

   
一開始,母親僅僅給了兩千元,只夠註冊,買書的錢只好向朋友借貸,同時在友人租的房子打地鋪,其餘就靠白天打工,維持生活開銷。先是在裝潢設計公司做業務代表,之後在利台紡織做帳務員,一九七五年,畢業前夕,考上國泰信託公司,進入營業部開拓業務。

 然而起初並不順遂,為了工作需要,向母親借兩萬兩千元買部機車,騎了二十四天就遭竊。

在裝潢公司時,薪水一個月二千二百五十元。他的上司工地副理,薪水也不過三千多元,但是靠著收佣金,一個月就有二、三萬元的收入;凡是木工、美術燈、玻璃、土木,都有一成左右的佣金,成果按職務均分,如果不拿,就會被其他人領走。

「這跟我的個性太不合了,要理直,才會氣壯,拿得不夠光明正大,不如辭職。」這番自我打量之後,他不久就離開這家公司。

後來游錫堃擔任縣長,體悟了一套「貪污理論」,亦即一百人中,約有一、二成的人絕對會貪污,相對有一、二成絕對不取,其餘則視環境而定。宜蘭縣政府在廉潔度上,始終被外界肯定,游錫堃多少運用了人性的社會心理,只要首長以身作則,再加嚴格要求,必定可收風行草偃之效。

而「理直、氣壯」的道理,也使他當縣長時,面對部分議員無理的要求,能不懼地捍衛行政立場;面對員工雖然有時交付的任務過於艱鉅,但是公大於私,在「一切為縣民」的前提下,下指令就能不遲疑。

接著帳務員、信託公司的工作,本益比、流動比例、速動比例、存貨周轉率……,等等財務分析的工作,駕輕就熟,加上商專的訓練,使他日後進入省議會時,立刻一躍成為新科議員的預算專家,審查預算的專業態度,絲毫不輸給資深議員。而他縣長任內,也把這段期間吸取的企業經營理念,灌注到公務體系,使得宜蘭縣政府相較於其他地方政府,也表現出更多的靈活與彈性。

他在國泰信託前後待了六年,一個宜蘭囝仔隻身闖盪台北,充分拿出宜蘭人開拓的精神。當年,信託公司仍屬新興企業,業務員的工作,必須穿梭街頭巷尾,到各個公司行號吸收信託存款、辦理租賃或信用卡業務。

具領袖氣息

這時的「台北經驗」,使他對台北的企業、台北的街道,有了全方位的掌握。他當縣長之後,常要到台北洽公,司機對台北路況不熟,須靠游錫堃指點,一句「我曾經開過計程車」的玩笑話,和他「做過黑手」一樣,都使司機深信不疑。

業務員的信託業務推展,說的白話點,就是業務推銷員,說起拜訪客戶,他也有好幾套,「緣故法」、「介紹法」、「直衝法」……,尤其是直衝法,過去那種為了唸書鍥而不捨的精神,再度浮現。

游錫堃往往在街頭上,選定一條街,或一棟大樓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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